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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责以色列之前,先审视真主党对黎巴嫩产生的影响

2026-08-18

每每黎巴嫩遭遇破坏、人民流离失所,随之而来的总是一个常见的叙述:以色列再一次使黎巴嫩陷入灾难。近期,有关《金融时报》的报道引发了争议,虽然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及其对平民和基础设施的伤害是值得探讨的,但如果讨论在此结束,更重要的问题便被忽视了:黎巴嫩为何屡次卷入与以色列的冲突?又是谁能将这个国家拖入战争?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首先,要理解黎巴嫩的困境,必须面对一个罕见的现实。黎巴嫩虽有其政府、议会、总统和正规军,但同时,境内也长期存在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真主党,它拥有导弹、无人机和独立的指挥体系。此种情况下,黎巴嫩是否能够完全掌控军事行动,以及是否进入战争状态,这理应是国家核心权力之一。因为战争的后果终究是整个社会共同承担的:工厂停工、学校关闭、家庭逃离、投资撤资,甚至普通人的家园可能沦为战场。既然所有人都须承担战争的结果,那么决定战争与和平的权力理应属于国家。

然而,黎巴嫩在这个问题上长期未能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真主党作为一个政治组织,既参与国内政治,又与伊朗维持紧密的军事联系,其军事能力早已超出普通政党或民兵的范畴。这一状况意味着,黎巴嫩政府未必能完全决定何时进入战争,却必然在战争爆发后承担全国的代价。这便是黎巴嫩深层次的主权危机之一。

真主党一再自诩为保护黎巴嫩和抵抗以色列的力量,但其保护国家的方式,是否真的能将国家长期置于战争边缘,需引发深思。此外,值得关注的是军事设施与居民社区的交织。近年来,以色列和其他方面常常指责真主党将武器和军事设施隐秘部署于平民区。虽然真主党及支持者对这些指控有争议,但在更广泛的战略层面上,问题依然存在:当某个非国家武装的军事结构深嵌于人口密集区时,战争一旦升级,平民所承受的风险几乎无法避免。

正是这一残酷现实,真主党可以将军事行动称为“抵抗”,伊朗视之为地区战略的一部分,而以色列则视其军事设施为安全威胁。然而,最终承受家园被毁、生活被打乱、不得不逃离的,往往还是普通黎巴嫩人。他们并未真正参与冲突,却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此外,也应指出,黎巴嫩的经济和政治危机并不能仅仅归罪于真主党。该国长期以来存在宗派政治僵局、治理不力、腐败、财政危机及基础设施失修等多重问题。将所有责任归咎于真主党也是一种过于简单化的处理方式。但不可否认的是,真主党的独立武装地位构成了黎巴嫩国家结构性问题不能解决的根本原因。

如果一国无法完全垄断合法武力,就难以实现真正的国家主权。不仅如此,若一个政治组织拥有自己的军队且其行动足以引发外军回应,整个国家便会承受无法完全掌控的安全风险。因此,真正值得探讨的问题并非“真主党是否为黎巴嫩所有问题的根源”,而是:为何一个主权国家持续接受一个部分不受其控制的武装组织,赐予其决定国家战争风险的能力?这个问题远比一句“以色列轰炸了黎巴嫩”更加复杂。

正因如此,国际媒体对黎巴嫩的报道常常引发不满。报道被轰炸的建筑并没有错,采访失去家园的家庭同样重要,质疑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是否符合比例及对平民保护的充分性也是新闻工作的重要方面。然而,新闻的报道不应仅从炸弹落下的瞬间开始。如果只告诉读者某个黎巴嫩社区遭到攻击,而几乎没有解释为何它会成为冲突的一部分;如果一再描述以色列的军事回应,却忽视先有的事件;如果在讨论黎巴嫩主权受到侵犯时,少有追问黎巴嫩政府能否控制其境内最强大非国家武装的能力,那么读者所看到的将只是战争故事的后半段,最终形成简单化的叙述:以色列发动攻击,黎巴嫩便成为受害者。

但一个完整的问题应当是:黎巴嫩为何发展至此?如果不解这一问题,便难以真正理解这个国家数十年来反复的悲剧。黎巴嫩的确有权追求安全、稳定和正常的生活。然而,真正的正常化不仅仅是停火或重建破损的设施,它触及到更根本的问题:谁来决定黎巴嫩的和平与战争?是黎巴嫩政府、还是其军队?亦或是深度参与伊朗战略的真主党?只要这一问题未得解决,即便今天的冲突平息,未来的危机依然可能洪流而至。因此,将黎巴嫩目前的困境简化为以色列的因素,实际上是在逃避更为复杂的现实。